离我家很近了。
“许沉,回家快到了,今天还是要谢谢你。”
“怎么,不欢迎我吗。”
许沉半开玩笑道。
"没有啊,我家很近了,自己走也行了。
"我撒谎道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。
许沉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轻轻点头:"那你注意安全。
"我转身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,首到拐过街角才敢回头。
许沉还站在原地,月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,像一幅被精心调过光的照片。
我加快脚步,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让我心跳失控的瞬间。
三站公交车,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,我终于站在了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。
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砖块,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疤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,我摸黑爬上五楼,钥匙***锁孔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"回来了?
"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伴随着油锅的滋滋声。
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,"饭马上好。
"我点点头,把书包放在掉漆的餐桌上。
客厅的灯泡忽明忽暗,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地新闻,音量调得很低。
爸爸坐在沙发上,手里握着啤酒罐,眼睛盯着屏幕却没有焦距。
"爸。
"我轻声打招呼。
他迟钝地转过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:"放学这么晚?
""社团活动。
"我简短地回答,不想多解释。
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,妈妈端着两盘菜走出来。
青椒土豆丝和一小碟咸菜,这是我们最常见的晚餐。
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——服装厂的缝纫机又咬到手指了。
"吃吧。
"妈妈把最多的菜拨到我碗里,自己只夹了几根土豆丝。
饭桌上很安静,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响。
爸爸喝到第三罐啤酒时,电视里突然播出一条商业新闻:"许氏集团今日宣布获得城南地块开发权,预计投资20亿元打造高端住宅区..."我握筷子的手僵住了。
画面切换到许沉父亲接受采访的场景,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有着和许沉如出一辙的眉眼。
"又是这些资本家,"爸爸突然把啤酒罐重重砸在桌上,黄色的液体溅到我的校服袖口,"把房价炒得那么高,普通人怎么活?
"我低头扒饭,喉咙发紧。
许沉家的别墅照片曾出现在校刊上——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,钢琴上摆着他参加摄影比赛获得的奖杯。
而此刻我面前的餐桌上,油渍己经渗入木头的纹理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吃完饭,我主动去洗碗。
水龙头里的水流得很慢,我不得不用盆接水。
厨房的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,夜风钻进来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许沉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小心地挂在了门后。
回到自己用阳台改造的小房间,我终于能松一口气。
六平米的空间里塞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二手书桌,墙纸因为潮湿而卷边。
我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,手指轻轻抚过扉页上的拍立得照片。
我关注许沉是在三年前。
三年前,正是爸爸下岗后开始酗酒的时候。
我记得那天放学回家,看见他把家里的花瓶摔得粉碎,妈妈蹲在地上捡碎片,手指被割得鲜血淋漓。
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,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,却在图书馆遇见了来借书的许沉。
那时候的他己经是校园风云人物,而我只是个躲在角落的透明人。
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教室与走廊的距离?
是城南别墅区与老旧公房的距离,是私家车接送与挤公交的距离,是出国旅行计划与为学费发愁的距离。
手机突然震动,班级群里弹出一条消息。
许沉发了一张今天拍的银杏照片,立刻引来几十条回复。
我点开他的头像,朋友圈里最新动态是上周去听音乐会的照片,他穿着休闲西装,背景是市音乐厅的水晶吊灯。
我锁上手机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沉相关的"收藏"——他丢掉的草稿纸、体育课用过的一次性水杯、校报上剪下来的照片。
最上面是上周他在小卖部给我的薄荷糖包装纸,我把它展平夹在日记本里,现在却觉得无比可笑。
窗外传来争吵声。
我贴着墙壁,听见妈妈压抑的啜泣和爸爸含糊不清的咒骂。
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。
我抱紧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许沉此刻在做什么呢?
大概是在明亮的书房里写作业,或者和父母讨论周末的马术课。
他不会知道有人因为用不起校服配套的羊毛衫而整天穿着外套,不会知道有人为了省午饭钱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,更不会知道有人把他的随手给的糖纸当宝贝收藏。
我翻开日记本,钢笔悬在空白页上久久未落。
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,像一滴眼泪。
最终我只写下一行字:"我们之间,隔着整个银河系。
"第二天清晨,我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。
妈妈己经在厨房准备早餐,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。
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半个咸鸭蛋,爸爸的位子空着——他昨晚摔门而出后就没回来。
"把这个带上。
"妈妈塞给我一个保温杯,"红枣茶,补气血的。
"我默默接过,注意到她食指的创可贴己经被血浸透了一角。
出门前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上了许沉的外套。
阳光很好,照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,却照不进我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。
公交车上,我收到许沉的消息:"外套很适合你。
"后面跟着一个笑脸emoji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
最终只回了一个"谢谢",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底层。
校门口的花坛边,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,不时发出惊叹。
我经过时听见她们议论:"许沉家真的好有钱啊""听说他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一辆车""他妈妈是著名钢琴家,在国外开过独奏会的"...我加快脚步,外套袖子擦过灌木丛,沾上了几滴露水。
许沉的世界那么明亮耀眼,而我的生活像一本发黄的旧书,满是折痕和擦不掉的污迹。
我们之间,从来就不是一本笔记本的距离。
教学楼前,我看见许沉正在和篮球队的人说话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像是专门为他打的聚光灯。
他抬头看见我,眼睛一亮,朝我挥手。
我也抬起手,却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,假装整理头发。
然后转身,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。
校庆筹备会那天,教室里热闹得像一场小型派对。
"我们去云顶吧!
听说他们家的牛排超赞!
"班长陈昊兴奋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餐厅选项,"人均300左右,环境好,拍照也出片!
"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林小满转头问我:"雨晴,你觉得怎么样?
"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。
300块,相当于妈妈三天的工资,相当于我们家半个月的菜钱。
我低头假装整理笔记本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"我可能……那天有事。
""啊?
校庆诶,一年就一次!
"林小满失望地撇嘴,"你该不会又要去图书馆吧?
"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没有回答。
就在这时,许沉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针织衫,衬得肤色更加干净清爽。
他手里拿着一沓摄影社的宣传单,目光扫过教室,在看到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"在讨论校庆聚餐?
"他走到前排,很自然地加入了话题。
"对啊,正愁选地方呢!
"陈昊把名单递给他,"许沉,你家不是经常去高级餐厅吗?
有没有推荐?
"我的心猛地一沉,手指紧紧攥住校服下摆。
许沉接过名单,随意扫了一眼,忽然抬头看向我:"姜雨晴,你觉得呢?
"全班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,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。
"我……"我的喉咙发紧,声音像是被掐住了,"我都行。
"许沉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,忽然把名单放回桌上:"其实我觉得,校庆的重点是大家一起玩,没必要非得去很贵的地方。
"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"啊?
可是去年我们去的也是高级餐厅啊……"有女生小声嘀咕。
许沉笑了笑:"今年换个风格?
比如,我们可以租个场地自己烧烤,或者去老城区那家火锅店,人均才80,味道还特别好。
"我猛地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刻意的同情,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,就好像……他真的只是觉得这样更有意思。
林小满立刻拍手:"我觉得可以!
烧烤还能自己动手,比坐着吃饭好玩多了!
"其他人也渐渐附和起来,陈昊挠挠头:"行吧,那我再去问问老班。
"讨论声渐渐远去,我低头盯着桌面,心跳得厉害。
许沉……是故意的吗?
放学后,我刻意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
走廊上己经没什么人了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走到楼梯口时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"姜雨晴。
"我回头,许沉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相机包。
"你最近……"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"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
"我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摇头:"没有啊。
"他走近几步,声音放轻:"如果是因为聚餐费用的问题,其实可以跟班委说的,大家不会介意调整预算……"我的脸瞬间涨红,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猛地涌上来:"不用!
我不需要特殊照顾!
"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
许沉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""我知道你家条件好,"我低着头,声音发颤,"但我不需要同情。
"许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我面前。
是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。
"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打工赚的钱买的,"他说,"高一暑假,我在便利店打了半个月的工,才攒够这张电影票的钱。
"我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
"我家是有钱,"他笑了笑,"但我爸妈从小教我,钱是他们的,不是我的。
"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我突然意识到,我对他的一切想象,都只是我单方面的幻想。
我把他当成了遥不可及的星星,却忘了星星本身,也只是宇宙里一颗普通的石头。
"所以,"他收起票根,语气轻松,"烧烤你去吗?
我负责生火,听说我烤的鸡翅还不错。
"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眼泪。
最终,我轻轻点了点头:"……好。
"他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"那说定了。
"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松动了一点。
我站在服装厂门口,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她。
车间里闷热潮湿,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照在女工们弓起的背上。
妈妈的座位在最角落,旁边堆满了未完成的半成品校服,蓝白相间的布料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"妈。
"我轻声叫她。
她猛地抬头,食指不小心被针尖扎到,一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
她迅速把手指含进嘴里,朝我挤出一个笑:"雨晴?
你怎么来了?
""老师说下周一要交补习费。
"我攥着缴费单,声音越来越低,"380块。
"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:"好,妈今晚给你。
"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她又得去跟工头预支工资,或者去隔壁小卖部借钱。
上一次借钱时,老板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:"小丫头,你妈这个月己经借两次了。
""其实……我可以不补的。
"我急忙说,"我自己复习也行。
""瞎说什么!
"妈妈皱眉,"高三了,该补的课一定要补。
"她伸手想摸我的头,又意识到自己手上沾着机油,缩了回去,"快回家写作业,妈晚点给你带炒面。
"我点点头,转身离开时听见工头的吼声:"这批货明天必须交!
谁干不完就滚蛋!
"妈妈的声音淹没在缝纫机的轰鸣里:"……知道了。
"